天堂里的雨之一

1、
天堂里下着雨,没有风也不夹雪,只有哗哗的雨。哭泣的人希望找寻天使的保护,那谁来保护哭泣的天使?
对她来说,她是哭泣的人,我是哭泣的天使。而对我来说,她却是我的精灵。
我们之间会有需要对方保护的一天,我想。所以我决定去保护她,而在最后却是她保护了我。
冷风呼呼地响,把耳垂吹到冷得发红。他显得出奇平静,呵出一滩白气,之后缄默,再不肯说话了,许久。
他断断续续,说他和她的故事。似乎是自己在对自己说的,一遍遍复述。
2、
天,就要亮起来了。又亮了!
梦,就要醒过来了。又醒了!
即将结束。他和她,开始,结束,仅仅四天而已。
多久?四天。
多伤?不是伤,或者是看不见有伤口。
他疼了,在漫长得生不如死的一段时间里。
她疯了,在漫长得生不如死的一段时间里。
最后,是痕。一道痕!
她是他唯一的朋友,她也是他唯一的爱人。
他,如风,捉摸不定,看似自由自在的风,没有谁能够捕捉得到。看不见颜色,看不见形状,却可以感觉到它的触、摸或割、刺。
是的,他叫风,萧风。
她能看见风的颜色。她还能看见风的形状。她也能感觉到风的触、摸或割、刺,更深刻地。因为她疯了。在发病的时候她就都能看到感觉到了,所以她不肯再吃药。
3、
“再见。”我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,我们都险些骨折,在机场。
“别了。”她放松了之前的紧拥,然后放开手,手垂下去。半长不短的刘海遮挡住眼睛,而又把脸赖在我的怀里如孩子那般。
我没有放手,不愿就此放手,直至颤抖。我知道我们会结束的,马上就要结束了。
我从未听过有女孩这样温柔地说“别了”二字。我隐约感觉到她的“别了”是就此永别,不再见。
飞机划过蔚蓝色天空里的那一抹忧伤,直至无法再能用肉眼看见了。
她终于哭出来,撕心裂肺地。她一点也不难过,真的。因为她爱了,也被爱了,在太短暂的四天里。足矣!
撕心裂肺的哭泣给天堂里下着雨的酸楚与幸福。
在这,她哭过两次。一次是眼见他的到来,一次眼见的他离去。她多久没这样哭过了?
4、
过完第一个无聊的暑假,风高二了。风的生活情绪状态一直都太压抑,一直都独来独往,他没有朋友。没谁晓得风的冷傲并不是与生俱来的。
学校课程不会太紧,可以有一些空余时间来做学习以外的事。于是风买了台电脑,爬到网上去。打游戏,上线聊天占了他课余生活大部分。他需要朋友,不是在眼前在身边的朋友。
不久,风在网上认识一个叫“天使在哭泣”的女孩。她和他一样,寂寞中人。
某个周六日的下午,风总在家附近的小区球场打球,享受毒辣的紫外线。直到再跑不动跳不动,才肯回去。
打开家门,没人在家。打开冰箱,只剩1.25升的冰可乐,他一口气猛灌下去。然后洗完澡,睡了一觉。半夜醒来,再睡不着,于是上线,女孩在线。
他不知道女孩习惯失眠,可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。
那是一个冬至后的凌晨3点半,他再次醒来,再次无奈地睡不着。于是他习惯性地想了起她,上线,女孩在线。
“来了?”女孩懒洋洋地歪着脑袋瞧电脑屏幕,左手从包装袋里抓出一块饼干,右手敲击键盘打字。
“恩。”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真早啊。”
“呵呵。醒了,再睡不着。”他用手指轻揉几下眼睛,清晰视觉。
“是在想我吗?”女孩的问题问得直截了当。饼干送到嘴边,女孩一口咬下去,极干脆地。饼干断裂,咯吱,口中一半,手中一半。
“或许是。”他总是这样似是而非地回答问题。
“可我想你了。我要见你。”女孩喝下最后一口冰可乐,打发嘴里的饼干碎片下胃。之前实在太冷又太饿,但现在她已经吃饱了。打个嗝,冲自己打出的那行字冷冷笑笑。
“好的。明天就让你见到。”打完这行,他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,雀巢速溶。
当日他就订了去上海的机票。次日他向女孩要了她的手机号和地址,便出发了。
5、
她认出了他,她呆了,他比照片里更瘦一些。
他也认出了她,他微笑,她比照片里更漂亮一些。
他们之间有段5米远的距离,他们都再不往前迈进,不去靠近,就定定的眼神,直勾勾地看对方,不知过多久,在机场。
她终于哭了,没出声,只是静默地掉着眼泪。好大好大颗的泪珠,很沉很沉重的泪滴,眼角撑不住,滚到脸上,脸上挂不住,跌落下去,在外套领子上湿了一片。
“天堂里下着雨,没有风也不夹雪,只有哗哗的雨。哭泣的人希望找寻天使的保护,那谁来保护哭泣的天使?”在她未知觉中他推着行李,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,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这个笨蛋!你好傻,为什么要来?”她猛地躲进他怀里,他的外套也湿了一片,“为什么要来呢?”她抱紧他,温暖,太紧太紧,他险些骨折。
“因为你想见我了啊。而且你一次做出了两个选择,一个是想我了,一个是要见我,所以我来了。”他没有不知所措,他说话的口吻像是在哄小孩,尽量轻微地安抚她半长不短,柔软的头发。他的手在颤抖,“昨天我答应让你见到的,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。开心吗?”
……
“走吧。”她拉他的手,转身。他的手比一般男性的手柔软许多,但却已是冰凉。
“带我去哪?”他跟她走。
“坐地铁。”她不再哭。
由于她走得太快了,停在眼眶里没来得及涌出的透明液体晃荡几下,在眼角积成泪型的液态珠子。珠子挂着,掉不下来,也无法收回,是在等待被风干后能形成泪型的固态颗粒状。可惜未能如愿。
外边的风是会刺人皮肤,割人口的,然而又是那样的自自然然。冰冷冷却舒服。他的手心里渐渐恢复了温度,是她把它传递给他的。
6、
她说,她对10个人说过那句话,我是最后一个,也是唯一做到的。
在机场我很快就认出了她,跟她说的第一句话,是个人资料里的“天堂里下着雨,没有风也不夹雪,只有哗哗的雨。哭泣的人希望找寻天使的保护,那谁来保护哭泣的天使?”。她说过,她加我最初就是因为喜欢这些文字。
见到她的时候,觉的她很漂亮,比照片的里漂亮,就像她说的,男人见到她只想着,怎么把她上了。那时她呆呆地看着我,哭了。她说,你好傻,为什么要来呢?
我真的很喜欢她。不全是因为她长得极漂亮。她像是一只可以钻进我内心世界的精灵。
我把两腿分开,空出够她坐的位置,要她坐我前面,我从后面抱着她。她好瘦小,叫人都不由地心疼起来。陪她呆在地铁里的两天两夜,她都躲在我怀里,或是靠在我肩膀上。她说,我可以听见你的心脏在说些什么。说完她把头从我怀抱里移开,转过脸看我,很认真地。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,我们都很认真地看着对方。都好似已定滞住,停格,多希望有人按快门记录下它。我们四目相对,眼睛和眼睛的距离相当近,太近了,以至于我的瞳孔里只有她的瞳孔,而她的瞳孔也只有我的瞳孔,彼时彼刻我们只有彼此,是彼此。我竟想要吻下去,她的唇。我的瞳孔舍不得离开她的瞳孔,我只用我的唇去试探她的唇的位置,那是从未有过的情不自禁。而她却在我不知自己在何样思想的片刻把脸转了回去,留给我栗红发色的后脑勺,我有些失望。
她又问我,会相信她说的全是真话吗。我点点头,再次很认真地。
我听MP3发呆,她醒的时候就给我挑歌,都是我喜欢听的,我反复听着。她安安静静地陪我听。我从没告诉过他我喜欢什么,她没问。就像她从未告诉过我她喜欢什么一样,我也没问。而她却能了解。而我却不知道。她是只精灵。多可爱的精灵!
我企图把脸埋进她的半长不短的头发里享受地咪会儿觉,有些困乏了。从发丝与发丝间逃跑出来的淡淡的草莓味洗发水的气息,它们香甜无比又倔强非常,不肯放过我,我几乎在迷醉里又沉醉。最后还是睡着了,是晕睡过去的吧。梦过一场,醒后就全不记得了。
就这样未醉酒已神志稍不清地,我不知是过了多久。闭上眼,外面的世界是早晚,是黑白,都与我们无关。彼刻的此刻只有彼此。彼此!只是刹那?或者是永恒!太短暂,又太漫长。不管是怎样,是什么,再也忘不掉。到现在仍保留在记忆里的那幕那段是多么的深刻!
萧风又恢复了平静,还是一样的平静。他呵出一滩热气,然后又缄默,再不肯说话了,许久。
7、
女孩叫雨凡,谢雨凡。他不知道她的姓名,至今仍未知。也或是他忘了问她,也或是她不愿告诉他。
雨凡喜欢咬苏打饼干,喜欢喝冰可乐。她喜欢听王菲的《暧昧》和《蝴蝶》,然后发呆好久,再然后平静地泪留不止。
雨凡的瞳孔是不同于一般人的,很特别的偏浅咖啡色,淡漠,却不阴暗,漂亮都不足用以形容的。咖啡色的瞳孔里写着点什么,没人能懂。他似乎也没能全读懂。“望不穿这暧昧的眼”,《暧昧》里的那样也不足以形容的。
雨凡的嘴唇天生的粉红色。以至于他亲吻她的时候,感觉自己是在吻一朵粉红的玫瑰。玫瑰花开,再等待凋谢。
我需要天使来保护,他就是天使。
在机场认出他的时候,我就明白过来,我是认出了我的天使,茫茫人海中。然而天堂里下着雨,我的天使在哭泣。
我能听见他的心脏在抽涕。于是我不再流泪,换我来保护他,也许这样我能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些。
她猫着身体,面部表情扭曲起来。
外面在下雨,是暴雨,下得十分凶狠。没有雨具保护的路上的行人们狼狈得一塌糊涂。
知道吗?她疯掉了!被自己给折磨疯了。
天堂里,雨不停。